伦敦——

《亚库比恩公寓》（The Yacoubian Building）是埃及作家艾拉-艾尔-阿斯旺尼（Alaa-al-Aswany）2002年的小说，读过这本小说的人都会认为埃及革命迟到了好多年。对于穆巴拉克体制被如此轻松地掀翻在地，对于翻开这一历史新篇章的人民所体现出的精神和勇气，《亚库比恩公寓》的读者是不会感到有多惊奇的。

言归正传。《亚库比恩公寓》是一本既有趣又能让人感同身受的书。书中描写了开罗一座高尚公寓的业主（这些人有其现实原型）和在公寓屋顶搭棚而居的贫民。亚库比恩公寓就像是法瑞尔（J. G. Farrell）小说《麻烦》（Troubles）中的“莫扎迪斯”（Majestic，意为“伟大”）饭店。在英国统治南爱尔兰最后的日子里，莫扎迪斯饭店已是摇摇欲坠；而亚库比恩公寓也是埃及末日的写照，当中的住客代表着穆巴拉克埃及的各个阶层。

我觉得审查者总是缺乏幽默感，对于反讽和嘲弄，凭这些人的智商是看不出来的。但《亚库比恩公寓》没有在埃及（以及其他阿拉伯国家）不但没有被禁，后来还被改编成了热门影片，这着实令我感到好奇。艾尔-阿斯旺尼明白无误地向读者表达了现代埃及的弊端，同时也描绘了在腐败横行、秘密警察无处不在的情况下仍能保持人格、不卑不亢的开罗范儿。

如今，亚库比恩国已经轰然倒下，留给人们最有趣的问题并不是“为什么它会倒下？”而是“为什么它现在才倒下？”

多年来，我们西方人——说起来真是惭愧——在全世界大谈民主，却接受了还有阿拉伯世界这样一个人民没有自由与问责权利的例外，只是偶尔对那里的独裁者们提一些不痛不痒的警告。我们被心安理得的文化成见所左右了，持续着我们眼中出于国家利益考虑的权宜之计。

皮尤中心（Pew Centers）的研究表明，中东人民的愿望与世界其他地区并无二致，但我们当中的许多人依然心安理得地认为，穆斯林主导的社会无法实行民主，也不愿实行民主。土耳其和印尼就是明证。

在这样的立场下，西方轻易地避免了与石油独裁者的冲突。此外，只要阿拉伯独裁统治对以色列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政治威胁，我们也就乐得让他们花大价钱买个与我们平起平坐的地位。他们也不需要喜欢以色列，只要他们不对美国偏袒以色列以及否认以色列不可侵犯的生存权不同于恣意妄为权的做法反应过激就行了。

很多阿拉伯人有自知之明，知道阿拉伯世界弊端何在。21世纪初，联合国发展计划署发布了两份由阿拉伯公务员和学者完成的报告。这份报告考察了中东经济停滞原因的报告，发现许多国家的妇女处于边缘地位（不过，实事求是地讲，突尼斯不在此列），教育被宗教所主导，政府独断专行、缺乏问责机制且腐败横行。

阿拉伯广袤的沙漠下面蕴藏着巨量的石油和天然气，但经济却表现出低增长和高失业。年轻人——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普遍感到前途暗淡，有时会倒向伊斯兰军政体制，把它视为暴政的唯一替代方案。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首先，我们这些生活在民主世界的人也许会继续认为总有一些国家不喜欢自由、法制和代议制政府。不是阿拉伯世界，就是中国。

恕我直言，我们西方人应该首先停止自大，我们并不是突尼斯和埃及剧变的幕后英雄。阿拉伯人民完全有理由鄙视我们夸夸其谈所谓的伟大民主博弈。我们应该放低姿态，为实施开放社会的变革提供更加慷慨的实际支持。

比如，欧盟就在协助阿拉伯世界的法制、良政和代议制度方面做得就很不够，尽管它与阿拉伯地区各国政府之间有着发展和政治协议。对于需要这些帮助的国家，欧盟有能力提供大量的资金支持。

我们还应该认识到，从中东和平“非进程”（non-process）兵败如山倒来看，形势已经发生变化了。以色列在最近几年与巴勒斯坦进行了认真负责的谈判，但收效甚微，而在如今的阿拉伯世界中，政府将被迫更多地根据民众对巴勒斯坦的看法而动，这意味着以色列现在选择外交政策时更得三思而行。

驻阿富汗美军司令官彼得雷乌斯将军和其他一些人已经注意到，美国对以色列的偏袒已然影响到其在世界地缘政治最敏感地区的利益了。现在或许应该听听他们的意见。

2010年带着密布的阴云结束了。新十年伊始，我们就又一次看到了人类精神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道路是艰难的。但前途是光明的吗？毫无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