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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主义经验的各种变体

伦敦—马克龙在法国总统竞选决战中决定性地击败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这是自由欧洲的一次伟大胜利。但这只是一场战斗,而不是整场战争。每三个法国公民就有一人投票给国民阵线的勒庞,这样的概念在几年前还令人无法置信。

评论家给目前席卷欧洲(和世界其余大部)的煽动政治贴上了“民粹主义”的标签。但是,除了民粹主义者常见的聒噪风格,这些运动还有那些共同点?毕竟,西班牙社会民主党(Podemos)和希腊左翼联盟(Syriza)属于左派。法国国民阵线、荷兰自由党(Party for Freedom)和德国另类选择党(AfD)属于右派。意大利五星运动(Five Star Movement)领导人毕普·格里洛(Beppe Grillo)则说他的运动既不左也不右。

但所有这些运动都有共同主题:经济民族主义、社会保护、反欧主义、反全球化,以及敌视政治建制甚至政治本身。

要理解这对欧洲政治的演进意味着什么,可以看看法西斯的历史。1919年在意大利创立法西斯的墨索里尼一开始是一位革命派社会主义者。我们也应该没有忘记,德国“纳粹”一词原本是国家社会党(National Socialist German Workers’ Party)的简称。

一开始,法西斯是一场民族主义反资本主义运动。随后,它将抨击限定于自由资本主义,特别是“国际金融”。而这很快转变为反犹主义——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奥古斯特·贝贝尔(August Bebel)为它起了一个著名的名字“愚人社会主义”。欧洲法西斯随着1945年德国战败而分崩离析,但其比较不激烈的形式在其他地方继续存在,如阿根廷的庇隆主义。

法西斯在两次大战之间的社会基础使得人们合理地将其视为右翼政党。当时,工人阶级是左翼的可靠支持。法西斯仅剩的政治生存空间是小资产阶级:商店主、小商人和底层公务员。

如今,左翼政治的社会基础已经消失。经典的工人阶级难觅其踪:社会民主党和工会只是它们的前身的残影。这意味着左翼民粹主义难免要被迫与右翼民粹主义争夺在两次大战之间转向法西斯的那群人:年轻失业男性,那些感到受到银行家、全球供应链、腐败政客、遥不可及的欧盟官僚和各种“权势人物”所组成的“寡头”的威胁的“小人物”。

民粹主义的未来增长还剩下多少空间,哪种民粹主义变体——社会主义或法西斯——会能够吸引可以利用的选民?

对于这个问题的第一部分,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在1992年的竞选口号可以提供一个宽泛的答案:“经济最重要,笨蛋。”2008年大崩盘后,欧盟是世界主要经济中心中复苏最慢的。法国失业率仍高达10%。年轻人失业率法国为24%左右,意大利为34%左右——这给极端左翼和右翼提供了肥沃的生长土地。

马克龙从任何方面看都不是死硬财政鹰派,但他希望将法国政府赤字从GDP的3.4%减少到3%,以符合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制定的上限。这将危及120,000个公务员岗位。但他还想通过一份500亿欧元的刺激计划和扩大福利国家来刺激经济。

为了成功,马克龙需要增长,而他依靠供给侧改革来实现增长。他计划将公司税率从33%降低到25%,并免征金融投资的财富税。马克龙大力批评保护主义,将推动欧盟-加拿大全面经济与贸易协定和与美国的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关系。他支持让解雇工人更加方便的科姆里法(El Khomri law),反对每周35小时工作制,这表明他渴望增加法国劳动力市场的“灵活性”。

尽管马克龙的计划谈到了“绿色经济”,呼吁实施泛欧洲的投资计划,但广义上仍属于新自由派。本质上,马克龙希望他的日程如果能够在欧盟层面得以实施,不但将提升法国经济,还将让整个欧洲受益。

事实上,更大的可能是这些改革将让整条船沉入水底,让民粹主义者获得机会。果真如此的话,哪一种民粹主义将抓住这个机会?

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Dani Rodrik)集中关注了民粹主义的号召力。他指出,民主、国家主权和全球经济一体化互不相容;至少必须牺牲其中一个。考虑到欧洲和美国的许多选民感到受到了全球化的重创,激进地要求国家第一的民粹主义政党赢得了起跑线。

从这个角度讲,马克龙是勒庞的理想的战胜者。他堪称全球主义精英的化身。他在移民问题上立场较软。此外,如果他的新政党不能在下个月的国民大会选举中赢得多数,那么他的政府将需要来自主流政党的支持。在未来五年,建制派人物的政策可能一败涂地,成为勒庞的国民阵线在2022年总统竞选中的完美目标。

平心而论,对左派政策的支持在法国是绝对存在的。大约20%的选民在总统竞选的第一轮中支持左翼民粹主义者让-卢克·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这表明许多选民不满于只在新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之间做出选择。左翼的任务是将注意力引向全球经济一体化中真正存在问题的部分——金融化、资本压倒劳动力、债权人压倒债务人、主顾压倒工人——而不要落入反动政治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