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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主义与媒体

伦敦—我以长者的人生经验知道,民粹主义的最好时代是它不受欢迎时。本土论,不管以什么形式出现,都不曾进入政治核心。经济保护主义者从未赢得选举。选民,即使是那些担心移民的选民,也会基于经济和福利问题做出选择,而媒体对于这些问题的报道也相对准确。

但如今,我们似乎进入了不同的政治时代。人们最常提及的例子是去年英国投票脱离欧盟和特朗普赢得美国总统选举。波兰和匈牙利也成为令人担忧的例子,政客利用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修辞推动散发着极权主义萌芽的恶臭的目标。

当然,在事实极权主义体制中和在民主体制中使用赤裸裸的民族主义是有所区别的。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俄罗斯总统普京用民族主义来巩固支持度,正如西方政客也可以做的那样,但他们没有民主约束,可以完全无视法治。

习近平把批评者关起来。普京的批评者常常被杀,但是,如果你相信特朗普,俄罗斯安全机构与此完全无关。而即使就是他们做的,特朗普在最近的采访中表示,也没有什么可谴责的。“杀手有的是,”特朗普说,“你以为(美国)就清白吗?”

不管美国能不能称为“清白”,不可否认,与俄罗斯和中国元首相比,美国总统必须在一系列宪法安排和特殊的价值体系的范围内施政。他不能纵容,更不能组织针对批评者的暗杀。特朗普同志可能蔑视这一制度,但无法摆脱它。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特朗普会试一下。只要可能,特朗普就炒掉反对他的人的鱿鱼。或者,他通过不停歇的抨击来抹黑或动摇反对者。比如,他大肆抨击裁定其关于禁止七个穆斯林占多数国家公民进入美国的行政命令无效的法官和法院。

特朗普还向媒体宣战,其首席战略顾问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给媒体贴上了“反对党”的标签。特朗普将一切贬损或批评其政府或政策的报道——甚至负面民调结果——称为“假新闻”。他攻击记者是“最低级生物”。特朗普集会上的“粉丝”所穿的衬衫印有带“索套。树。记者。”字样的图案。

这一伎俩非特朗普所独有。波兰和匈牙利政府通过诸如限制媒体接触官员等手段压制新闻自由。在极权和准极权制度中,媒体总是被视为威胁甚至镇压对象。

但美国媒体不曾想特朗普屈服。事实上,许多媒体——除了事实上已经成为官方喉舌的鲁珀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旗下的福克斯新闻——成为作为自由的基础的制度和价值观的捍卫者。它们坚守这样的信念:健康的、正常运转的民主的核心只能是尊重知识、真理、异见和微妙差别的文明对话。

这并不意味着记者就应该成为班农所谓的反对党。这意味着他们应该继续完成本职工作,拒绝“另类事实”,探索真相。正如意大利作家普利莫·李维(Primo

Levi)用科学知识和经验帮助自己安然度过了墨索里尼和奥斯维辛集中营时代,记者们也应该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以此面对当今伪善的政客。

从这个角度将,英国记者可以从美国同行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英国退欧投票以来,英国几乎没有一家站出来试图将我们的民主从多数人情绪的汪洋中解救出来。相反,我们的大部分八卦小报,甚至还有一家比较传统的报纸——曾经自称为记录纸(a paper of  record)——都在推动民粹主义偏见,正如福克斯新闻在美国所做的那样。

对这些报纸来说——它们的发行量之和尽管在稳步下降,但仍有400多万——“人民的意志”被赤裸裸地定义为支持脱离欧盟的微弱多数选民的意志。忘了他们投票的初衷吧。忘了投票给“留下”的另外48%选民吧。对于任何质疑这一过程将带来多大的破坏的人,坚决予以谴责。

尽管英国的民粹主义媒体慷慨激昂地要在英国重塑议会主权(而议会主权从未被取代),对于议会中任何质疑英国即将走上的道路的议员,它们一概大肆抨击。它们甚至攻讦法治,而它们能够如此滥用的自由正是拜法治所赐。英国最高法院裁定政府应该以法定的方式寻求脱欧,结果法官们被抨击为“人民的敌人。”特朗普本人最近也发推特对美国媒体做了同样的平价。

他们应该把这看作荣誉勋章——他们付出艰苦努力,面对最凶险的民粹主义过盛之势捍卫公民社会的证明。相反,在英国,最重要的新闻机构都在否认长期以来一直作为民主的健康和活力的基础的价值观,看来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迈向更加平庸和凋敝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