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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的历史犯罪

耶路撒冷—二战前几个月,我的父母和我来到特拉维夫。我们一大家子里的其他人——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中的三位、我母亲的七位兄弟姐妹以及我的五位表兄弟姐妹——留在了波兰。他们都死于大屠杀。

我去过波兰很多次,每次都觉得那里没有犹太人存在感。我的书籍和文章被翻译成波兰文。我在华沙大学和克拉科夫的雅盖隆大学(Jagiellonian University)讲学。我最近当选为波兰艺术和科学院外籍院士。尽管我几乎不会说波兰语,但波兰历史和文化对我而言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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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这些原因,我理解波兰政府最近为什么要引入关于历史问题的立法。但我仍然怒不可遏。

不难理解,波兰人自认为他们主要是纳粹受害者。在欧洲沦陷区,没有一个国家经历过波兰这样的苦难。波兰是唯一一个被德国占领后政府机构遭到清算、军队遭到遣散、学校和大学遭到关门的国家。就连国名也从地图上抹去。十八世纪波兰被俄罗斯和普鲁士瓜分的历史重现,根据,1939年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随着德国的入侵,苏联占领了波兰东部。波兰政权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波兰国家和制度的彻底灭亡使波兰成为德国灭绝营的理想坐落地,在这里,六百万波兰公民——三百万犹太人,三百万波兰族人——被杀。出于策略上的考虑,在德国控制的其他欧洲国家,纳粹必须与当地政府打交道——有时还必须以十分复杂的方式进行。

因此,波兰坚持这些集中营不能称之为“波兰灭绝营”是正确的(就连美国总统奥巴马也曾经错误地这样称呼)。他们是位于沦陷的波兰德国集中营。

但现任波兰政府试图让一切让“波兰灭绝营”的说法都入罪,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只有不民主政权才使用这样的手段,而不是依靠公开讨论、历史澄清、外交接触和教育。

波兰政府的立法提案甚至走得更远:它将一切提及波兰民族在大屠杀中的角色的行为都列为犯罪。它还提到了它所谓的“历史真相”——战时在耶德瓦布尼(Jedwabne)被波兰族邻居屠杀的犹太人。

历史学家延·格罗斯(Jan Gross)所发表的研究指出,波兰人而不是德国人活埋了数百万耶德瓦布尼犹太人,波兰自然遭到了一场巨大的良心危机。两位波兰总统——科瓦西涅夫斯基(Aleksander Kwaśniewski)和科莫洛夫斯基(Bronisław Komorowski)接受了这些发现,并公开争取受害者的原谅。科莫洛夫斯基说,“即使在一个受害者的国家,仍然有一些凶手。”但是,如今,当局宣布这个问题必须重新考察,甚至要求发掘万人坑。

政府的观点和意识形态是波兰的内政。但如果它试图粉饰或否认波兰历史中有问题的一面,那么,即使认同波兰的痛苦的人也会提出因为承认波兰人所蒙受的可怕苦难而一直基本被忽视的质疑。这些质疑绝非无关紧要,也不是针对个体行为。它们牵涉到国家选择。

第一项质疑是1944年8月华沙起义的时间。波兰人公正地指出,抵达维斯图拉河的红军并未帮助波兰战士,实际上还让德国毫无阻拦地镇压了起义——这也是斯大林最犬儒主义的动作之一。

但是,为何伦敦波兰流亡政府控制的波兰地下组织(Armia Krajowa,家园军)要在德国人已经开始撤退、波兰东部已经解放、红军即将解放华沙时发动攻击?波兰官方解释是抗德起义同时也是先发制人打击苏联,以保证由波兰而非苏联军队解放华沙。

这可以解释(尽管显然难以证实)苏联为何拒绝帮助波兰人。但问题仍然存在:家园军为何要多等四年才开始奋起反抗德国的占领?为何它不干扰对全部是波兰公民的三百万犹太人的系统性灭绝,或者在1943年华沙犹太人聚居区起义时发动攻击?

你会时常听说家园军向犹太人聚居区的战士们运送——或没有运送——了多少枪支弹药。但问题不在这里。德国镇压华沙犹太人聚居区起义花了好几星期;而在“雅利安侧”,波兰人眼睁睁看着它发生而无动于衷。

我们不知道,家园军加入犹太人——不仅仅在华沙,也包括整个波兰沦陷区,他们在这些地区配置了数千人手准备起义——结果会怎么样。可以肯定的是,纳粹党卫军清洗犹太人聚居区将更加困难;此外,加入被认为是“犹太起义”的运动是与波兰犹太人紧密团结的有力证明。关键点在于突出发动起义防止苏联解放华沙的道德角度,同时忽视在防止三百万犹太人被杀和加入犹太人聚居区起义方面的而不作为可以被合法质疑。

这就引出了另一项长期被抑制的质疑。到1939年3月,英国和法国政府已经知道绥靖希特勒失败:在摧毁了捷克斯洛伐克后,纳粹德国将矛头指向了波兰。当年春天,英国和法国做出保证要捍卫波兰,阻止德国入侵。

与此同时,苏联向英国和法国提议构建联合阵线阻挡德国向波兰挺进——这是第一次尝试建立苏联-西方反纳粹联盟。1939年8月,英法军事代表团抵达莫斯科,苏联代表团团长、国防部长伏罗希洛夫(Kliment Voroshilov)问了西方军官一个简单的问题:波兰政府是否会同意苏军入境?(苏军入境是抵御德国入侵的必要条件。)

在犹豫了几个星期后,波兰政府拒绝了这个要求。据说一位波兰政府部长提出:“如果苏军进入波兰,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英法苏三方谈判崩溃,几天后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署。

你可以理解波兰的立场:1918年,为了重新赢得独立,波兰与意欲占领华沙的红军陷入了苦斗。他们依靠法国的军事支持才抵挡住了俄国人,保住了波兰的独立地位。1939年,波兰似乎担心苏联甚于担心纳粹德国。

没人知道,如果波兰同意遭遇入侵时让红军入境是否能够避免沦陷,也没人知道二战或大屠杀是否能就此得到制止。但一个合理的判断是波兰政府做出了波兰历史上最重大也是最糟糕的选择。无论如何,波兰的立场使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得以签署,而1944年华沙起义让华沙几乎沦为一片废墟。

这绝不应该被视为是在谴责受害者。道德和历史罪行属于纳粹德国,同时也属于苏联。但如果现任波兰政府想要修改历史,那么这些更加广义的问题也必须解决。一个国家及其领导人要为他们的决定负责。

最近,我访问了由时任总统科瓦西涅夫斯基发起的华沙犹太博物馆POLIN。丰富的材料展示令我印象深刻,但同样令我动容的还有支撑这个项目的成熟性和历史诚信:展览清楚地表明,没有犹太人,波兰就无法成为波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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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该博物馆也呈现出这段错综复杂的历史的阴暗面,特别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德莫夫斯基(Roman Dmowski)的激进民族主义反犹民族民主运动(Endecja)党的崛起。一位陪同我的非犹太人朋友说:“现在,是时候以可比的标准建立一家波兰人博物馆了。”

我的朋友说得对。但波兰现任政府的做法既不正确,也不明智。德国本身证明,波兰要想自卫,最好的方式是与真相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