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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决捍卫欧洲

布鲁塞尔—今天的欧盟需要拯救和彻底的革新。拯救欧盟必须放在第一位,因为欧洲正面临生存威胁。但是,正如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其竞选过程中所强调的,重振欧盟以往所得到的支持同样至关重要。

欧盟所面临的生存威胁一部分来自外部。欧盟被对它所追求的目标怀有敌意的力量所环绕——普京的俄罗斯、埃尔多安的土耳其、西西的埃及,以及特朗普竭力打造的美国。

但威胁同样也来自内部。治理欧盟所依据的条约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已经与欧元区的普遍情况基本脱节。即便是让单一货币持续下去所必须采取的最简单的创新,也只能通过绕过现有条约的政府间安排来实施。此外,随着欧洲机构的运转变得日益复杂,欧盟本身也逐渐丧失了某些功能。

特别是欧元区,它已经与其成立初衷完全南辕北辙。欧盟的本意是一个由观念相近的国家结成的自愿的联合体,这些国家愿意牺牲一些主权换取共同利益。2008年金融危机后,欧元区演变为一个债权国向债务国强加后者无法履行的义务的安排。债权国所强加的紧缩让债务国基本无望摆脱负债。

如果欧盟向往常一样运转下去,几乎看不到改进的希望。因此,欧盟需要彻底的革新。让·莫内在20世纪50年代启动欧洲一体化时所采取的自上而下的方针大大地推动了这一进程,但后来它失去了势头。如今,欧洲需要共同努力将欧盟机构的自上而下方针与让选民参与进来的自下而上的方案结合起来。

以英国脱欧为例,这显然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与英国的分离谈判将把欧盟的注意力从其自身的生存危机上引开,而谈判过程也必定长于预定的两年。进行五年的可能性更大——对政治来说,五年和永远差不多,特别是在如今这样的革命时代。

因此,欧盟需要带着建设性精神走向英国脱欧谈判,承认未来的不可预见性。在旷日持久的“离婚”过程中,英国公众可能会认为成为欧盟的一部分比离开欧盟更有吸引力。但这一情景有一个先决条件,即欧盟将其自身转变为一个英国等其他国家想要加盟的组织,并且英吉利海峡两岸的人民都改变心意。

这两个条件都获得满足的机会很小,但并非没有。这需要形成泛欧盟的共识:英国脱欧是迈向欧洲解体的一步,因此是一个双输方案。相反,让欧盟重新具有吸引力将给予人们——特别是年轻一代的人们——未来会更好的希望。

这样一个欧洲在两个重要方面不同于当前的安排。首先,它将明确区分欧盟和欧元区。其次,它承认欧元区的治理条约已经过时,并且不能因为修改条约无门而不去改变欧元区的治理。

条约规定,所有成员国想要加盟欧元区,都需要满足一定条件。这造成了一个可笑的局面,瑞典、波兰和捷克等国家明确表态无意加入欧元区,尽管它们仍然被称作和被当成“预制国”(pre-ins)对待。

这不是纯粹的装点门面。欧盟已经成为一个欧元区构成其内核、其他成员国处于劣等地位的组织。这必须改变。不能让欧元的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毁掉欧盟。

不能明确欧元和欧盟之间的关系体现了一个更广义的缺陷,即不同成员国可能前进速度各不相同,但最终前进目标是相同的这一假设。事实上,越来越高比例的成员国明确拒绝了“日益紧密的联盟”的说法。

用“多速”欧洲代替“多轨”欧洲——允许成员国有更大的民主选择余地——将带来深远的积极影响。目前,成员国希望重获主权,而不是牺牲更多主权。但如果合作产生了积极结果,态度有可能改善,自愿结成的联盟所追求的目标可能能够吸引全员参与。

有三个领域不能没有有意义的进步:以英国脱欧为代表的领土分裂;难民危机;以及缺少足够的经济增长。在所有这三个问题上,欧洲都是从非常低的合作基础起步。

难民危机问题的合作基础尤其低,并且趋势仍然是消极的。欧洲仍然缺乏全面的移民政策。每个国家都追求自认为符合国家利益的政策,而这常常与其他成员国的利益相悖。德国总理默克尔说得对:难民危机可能毁掉欧盟。但我们绝不能放弃。如果欧洲可以在缓解难民危机方面取得有意义的进步,势头(momentum)就有可能转向积极方向。

我是势头的坚定信奉者。即使在马克龙当选之前,从荷兰民族主义者吉尔特·维尔德斯(Geert Wilders)在3月份的荷兰大选中一败涂地开始,你也可以看到能让欧盟变得更好的势头正在发展。而随着唯一的欧洲候选人马克龙在法国取得胜利,我对9月份德国选举结果的信心大大提高了。在德国,多股合力可能带来一个亲欧洲的联盟,特别是如果反欧洲和仇外的德国另类选择党(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的支持率继续崩溃的话。接下来,亲欧洲势头的增长可能足以克服最大的威胁:意大利银行和移民危机。

我还因为最近自发形成的草根运动而感到欢欣鼓舞。它们主要受到年轻人的支持。我记得“欧洲脉冲”(Pulse of Europe)运动,它始于11月的法兰克福,传播到全欧洲的120个城市;我记得英国的“英国最优选择”(Best for Britain)运动;我记得波兰反对执政的法律和正义党(Law and Justice Party)的运动和匈牙利反对总理欧尔班的青年民主党(Fidesz)的运动。

匈牙利的反对运动一定让欧尔班感到震惊,一如它让我感到震惊。欧尔班试图将他的政策包装为与我的个人恩怨,把我作为其政府不遗余力的宣传攻势的对象。他把他自己包装为匈牙利主权的捍卫者,把我描述成用他的钱让非法移民蜂拥进入欧洲,以此作为某种暧昧但险恶的阴谋的一部分。

但真相是我是的中欧大学(Central European University)创始人。成立26年后,中欧大学已经在众多社会科学学科跻身世界大学50强。通过捐助中欧大学,我让它能够捍卫学术自由不受外部干扰,不管是来自匈牙利政府还是其他人(包括它的创始人)。

我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两个教训。首先,依靠法治捍卫开放社会是不够的,你还必须誓死捍卫你所信仰的东西。中欧大学和我的基金会的受助人就是这么做的。它们的命运仍不确定。但我有信心它们捍卫学术自由和结社自由的决心将最终拨动欧洲缓慢前行的正义之轮。

其次,我领会到民主无法从外部强加;它需要由人民自身来实现和捍卫。我敬仰匈牙利人反抗欧尔班所建立的流氓国家的欺骗和腐败的勇气,我也为欧洲机构对发源于波兰和匈牙利的挑战的掷地有声的回应感到欢欣鼓舞。前路漫漫,但我从这些斗争中清楚地看到了欧洲复兴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