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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场奇怪的法国灾难

巴黎—此次法国选举周期的“饥饿游戏”风格始于左翼。总统奥朗德被他自己的社会党抛弃。奥朗德的总理瓦尔斯则是第二个刀下鬼。

此时,法国两大主要政党之一不但已经死去,而且已经腐烂。如今,在人们也许期待一位总统候选人告诉法国他如何看待特朗普、普京和伊斯兰激进分子的时候,社会党候选人、白面小生阿蒙(Benoît Hamon)却只能谈一些诸如合法大麻、红色油泥和内分泌干扰素之类的东西。

在右翼,灾难才刚刚开始爆发。早先,前总统萨科齐被踢出局。前总理朱佩在去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大有势在必得之势,后来被曾经的崇拜者抛弃。而在共和党提名人、打败他的菲永丑闻缠身之际,朱佩却丧失了勇气,在3月6日彻底出局。

菲永曾经遥遥领先,是四百万初选选民的选择,现在,他成了一出闹剧,反叛者想要让他无法竞选总统。阴谋、偷漏税、算计和便宜货风波层出不穷,所有这些都是基于用现代版罗马巫术解读的民调。菲永也已经死了。

调查法官介入了,他们显然在扮演正义的角色,听取关于涉及菲永妻子和孩子的吃空饷丑闻的证据。但是,他们的诚信不会因为礼貌的提醒而受到攻击——他们也是人,也有人的爱恨喜怒;他们所行使的巨大的权力和一切权力一样,总是伸张到最大范围;以及,因此他们完全陷入了一场风波,用孟德斯鸠的话说,他们应该如履薄冰,让自己保持和此事距离。

但是,我们公民和选民——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整个事件中最糟糕的部分。我们与政治的奇怪的新关系在最新的环境中体现无疑,可以总结为三个词。

康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莫康莫康:就像周三的新一期《鸭鸣报》(Le Canard Enchaîné)上的形象一样。【译注,康康原文cancan,康康舞。can为“能”之意。莫康莫康原文can’t-can’t,can’t为“不能”之意,原文显然是双关语,在“康”前加“莫”以示否定义。】《鸭鸣报》是一家讽刺周刊,其“愤青”式的幽默过去常常为左翼和右翼的不拘小节之士平添笑料,而如今,它正在成为日常政治的话语。曾几何时,用黑格尔的话说,看报纸就是哲学家的晨间祷告。如今,看这份特殊的报纸让选民对于嘲笑的需求变得无法满足。

法国读者总是在等待当选官员和他们的对手的最新滑稽表演!我们贪婪地享受着每周一期的腐败、腐化和丑闻!当突然间不再有新东西可以报道,我们将感到无比失望,好像生活突然失去了乐趣。用诗人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的话说,我们应该铭记,当我们自娱自乐,陶醉于丑闻时,我们“打着抑郁的哈欠走向黑暗深渊。”

奇观。面对千转百回的竞选形势,我们不做评判,而是不断地进行无聊的评论。曾几何时,新闻媒体像报道政治一样报道体育。如今,政治评论倒像是体育报道。

 “比赛分析”成为政治叙事的范式。在这个被马克思称为最出���的政治民族的老牌国家,政治正在沦为足球的代名词,有球队,有球迷,还有高比分。在菲永丑闻的顶峰,右翼大佬和他们的影子教练转向(什么主义差别,什么风格差异,见鬼去吧!)随时准备上场比赛板凳队员,这还有什么令人奇怪的吗?类似地,你会怀疑,菲永的拥趸除了他的耐力,他的抗击打能力,或者他被踢中背部倒地之后立刻起身,仿佛要返回一场未竟的战斗的画面之外还看重了什么。

平等。对它的渴望曾经是最高贵的激情;曾经,带着这一激情,我们有一个培养国体(body politic),并在此过程中赋予政治以威严的梦想。我同意哲学家让-克劳德·米尔纳(Jean-Claude Milner),他在他的新书《重读大革命》(Relire la Révolution)中挑战了《诸神渴了》(The Gods Are Athirst)的安纳托尔·法郎士(Anatole France)。罗伯斯庇尔绝不是简单粗暴地向人民分配日常鲜血配额,他也以他自己的方式试图让群众成为复仇的群氓,试图拯救共和层级的固有的平衡(balances inherent in republican hierarchy)中可以拯救的东西。

在今天的平均主义中则没有这种东西——今天的平均主义只不过是群氓不断地朝终极权力靠近,同时推进一种不是来自共同利益,而是来自投诉、侮辱、嫉恨和腐败的平等。此外,在严重分裂、心神混乱的启蒙时代的孩子中间,在卢梭的在侵略性、盲目和绝望之间撕裂(fibrillating)的僵尸继承者(zombie heirs)中间,平等性已不再是一项任务,而是一个污点,一条黑暗裹尸布,一个怨恨和憎恶的光环,在它面前,我们的共同话语被束缚住了,就像是浪潮中的航标。

又一场灾难。又一个错觉。从救赎的平均主义,到平等机会的抱怨和分数划分,我们走在一条让社会从生存走向死亡的路上。

这听起来很可怕,而法国就是这样:不但处于一场危机之中,而且已经到达伟大的反纳粹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在1940年时所说的令他的国家“奇怪地败北”的危机的最后阶段。我们所面临的不是仅仅是一棵罪恶之树,而是一片模糊的字眼的广袤森林,其堕落危险又疯狂。

而一个潜伏的、受欧墨尼得斯(希腊神话人物,其名字有愤怒和正义的双关义)指引的人物正在形成气候,用古典时代的话讲,仿佛正在履行一个可怕的命运。她就是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