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公众为何会无视专家的意见

发自巴黎——在英国公民于6月23日前往投票站决定自己的国家是否继续留在欧盟之时,各界就一直不乏要求留欧的建议。外国领导人和道德权威人物都表达了对退欧后果的深切关注,而经济学界则一面倒地警告说,离开欧盟将带来极大的经济成本。

然而这些警告却遭到了人们的无视。公投前由YouGov网站发布的民调点出了原因:“脱欧”选民们完全不信任那些提供建议的人。他们不希望依赖那些政治家,学者,记者,国际组织或智囊团去做出自己的判断。而脱欧运动的领导者之一,极可能接替戴维·卡梅伦担任首相的现任司法大臣迈克尔·戈夫(Michael Gove)则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个国家的人们已经受够那些专家了。”

Erdogan

Whither Turkey?

Sinan Ülgen engages the views of Carl Bildt, Dani Rodrik, Marietje Schaake, and others on the future of one of the world’s most strategically important countries in the aftermath of July’s failed coup.

人们往往会将这种态度简单解读为情绪战胜了理性。然而英国的这种模式却有着惊人的共性:在美国,共和党选民罔顾专家意见,提名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为本党总统候选人;在法国,极右翼国民阵线的领导人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被专家们嗤之以鼻,却拥有强大的民众支持。在世界各处都有一大批公民对那些专家学者们心怀敌意。

为什么人们会对那些饱读诗书的专家们如此愤恨?第一种解释是,许多选民觉得既然专家们也未能提前警示2008年金融危机的爆发,那么这次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说教。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2008年秋访问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时问为何没有人能预见危机的到来,其实也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此外人们还怀疑其实这些经济学家早就投靠了金融行业,正如2010年的电影《监守自盗(Inside Job)》所体现的那样,而这种疑虑也一直没能打消。普通民众感到愤怒的原因是他们觉得知识分子已经背叛了他们。

大多数经济学家(更别提其他学科的专业人士们)都认为这样的指责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们当中潜心研究金融业发展的人其实不多;但他们整体的信誉却受到了严重的削弱。因为没有个体对随后的危机的苦难承担罪责,只能由整个集体来背。

第二种解释则与专家所倡导的政策有关。人们指责专家们自身存在偏见,不仅因为他们被特殊利益集团收买了,而是因为,作为一种行业,他们支持跨境劳工,贸易开放以及更大范围全球化。

有这说法的论据在于:虽然并非所有经济学家(当然也不是所有社会科学家)都倡导国际化接轨,他们无疑是比一般市民更倾向于突出它的好处。

这就带出了第三个也是最有说服力的解释:虽然专家们强调开放的整体利益,他们往往会忽视或尽量少谈其对特定行业或社区的影响。他们认为移民——卡梅隆将其斥之为脱欧运动的获胜杀手锏——对经济是由净效益;但他们却忽视了那些因此承担工资下行压力的工人以及那些住房紧张,学校拥挤同时医疗卫生系统人满为患的社区。换句话说,冷漠就是他们的罪责。

这种批评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康奈尔大学经济学教授拉维·坎布尔(Ravi Kanbur)很早就指出,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看问题时往往是关注总量并采取一个中期的视角,以此认为市场运作良好,足以吸收很大一部分的负​​面冲击。因此��们的视角与那些更关心分配问题,关注不同(通常较短)的时间跨度,而对垄断行为持谨慎态度的人是有冲突的。

如果经济学家和其他专家想要夺回自己的同胞的信任,就不应对这些担心充耳不闻。他们首先应该谦卑,避免说教。他们应该立足于现有的证据来阐述自己的政策观点,而非先入为主。他们应该在数据无法支持自身理念时作出改变。这很大程度上跟搞研究的做法是类似的;不过在面对公众时,专家往往会将自己的看法过度简单化。
对于经济学家来说,谦逊也意味着倾听来自其他学科的声音。在移民问题上,他们应该听听社会学家,政治学家和心理学家的意见,了解在多元文化社区共存究竟意味着什么。

其次,专家们的研究方法也应更为精细。他们不仅要依据中期内GDP总量来审查政策的影响,也得研究政策效果如何随时间,空间和社会类别来分布。一项策略决策或许在总体上是正面的,却同时对某些群体造成严重危害——这在实施自由化手段时经常出现。

第三,经济学家应超越那些认定分配效果可以通过税收和转移支付来解决的观点——虽然这些观点大体是正确的,并找出这些情况究竟应如何具体处理。如果一个决策总体上收益为正,那么原则上可以去补偿利益受损者,但这这种事往往知易行难。

Support Project Syndicate’s mission

Project Syndicate needs your help to provide readers everywhere equal access to the ideas and debates shaping their lives.

Learn more


在实践中,常常很难准确定义谁是利益受损者并找到合适的手段去给予支持。那种认为可以在不研究如何以及在何种条件下就可以解决问题的观点堪称纯粹的知识懒惰。单纯告知那些利益受损的人说他们本可以免于痛苦并不会给他们任何理由去停止抱怨;而只会增加人们对技术专家的不满。


因为公众对专家的日益不信任为煽动者们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因此也对民主构成了威胁。学者和政策制订者可能倾向于蔑视这场无知者的狂欢并退回到象牙塔里继续自命清高,但是这无法令情况得以改善。不过也没有必要对此俯首称臣。我们需要的是更诚实,更谦逊,更精细的分析,以及更精妙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