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2009年的展望
George Soros
达沃斯--全球经济的未来将会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奥巴马总统是否能够实施全面和一贯的一整套措施,以及他在多大程度能够成功地落实这些措施。中国、欧洲以及其他主要国家如果应对也将会同样重要。如果国际合作良好,那么世界经济可能会在2009年年底慢慢走出低谷。否则我们将会面临一个非常漫长的经济和政治混乱和衰退时期。
我们无法一蹴而就地重新建立经济均衡。相反,我们首先要向经济体内注入充足的资金来弥补信贷的崩溃。随后,当信贷开始再次流动的时候,我们必须把流动资金从经济体系中抽出去,这要像当初注入资金时一样快。第二步行动在政治上和技术上都要比第一步行动困难得多,这是因为把钱给出去总是比把钱收回来容易得多。因此,经济刺激计划应该导向相对高产出率的投资就更为重要了。挽救美国的汽车产业应该只是一个例外,而不能成为定规。
美元
向美国经济注入大量资金将会在汇率和利率两方面遇到困难。美元在当前金融危机的初始面临压力,但是随着危机的恶化反而出现了强劲复苏。美元在2008年下半年的强势并不是由于人们更多地想要持有美元,而是因为借美元变得更为困难。欧洲和其他国际性银行通过在银行间市场提供资金而持有大量以美元计价的资产。当市场萎缩的时候,它们被迫购买美元。与此同时,周边国家持有大量以美元计价的债务,当它们无法发行新的债券以偿付这些债务时,它们就不得不偿还这些债务。处于欧元区周边的俄罗斯和东欧国家与欧元的联系更为密切。但是,当俄罗斯市场崩溃的时候,对美元的影响是一样的,因为俄罗斯中央银行购买了大量欧元,现在他们不得不抛售这些欧元来维护卢布。
这种趋势在2008年年底出现了暂时的逆转,因为美联储在利率降到了实际上零的水平同时开始实施定量宽松的货币政策。欧元出现了急剧的止跌回升,但是这种回升是短暂的,因为欧元区的内部出现了困难。希腊骚乱活动的蔓延使人们注意到了南欧国家——西班牙、意大利和希腊——以及爱尔兰所面临的困境。这些国家的可转让存单利率出现上升,信用评级被调低,而它们的国债与德国国债的收益差扩大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欧元从2009年初起掉头向下,而英镑的跌幅甚至更大。
鉴于德国和欧洲中央银行对全球经济当前所面临的问题抱有不同的看法,世界其他货币的汇率很有可能会出现大幅波动并且使经济的复苏被放缓。欧洲中央银行的指导方针是不平衡的:它在法律上只需要关心维持价格的稳定,而非完全就业;德国现在还对魏玛共和国时期最终导致纳粹上台的失控的通货膨胀记忆犹新。这两点顾忌阻止了财政上的不负责以及无限制的货币供应。
这对于欧元作为一种价值储存手段有利,但是欧元区内部的紧张却起着相反的作用。欧洲并没有一个保护银行系统的统一机制,各国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的事实使人们对它们是否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表示担心。爱尔兰的信用足够好吗?欧洲中央银行是否能超越某些限定为希腊的国债提供担保?《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基础正在动摇,更别提英国和瑞士在保护它们畸形发展的银行方面所面临的困难了。
当国家的监管者试图保护他们自己的银行时,他们可能会伤害其他国家的银行系统。比如,奥地利和意大利的银行在东欧涉足颇深;现在由英国政府控股的苏格兰皇家银行的主要业务是在海外,另一方面,英国相当大一部分的住房的资金来自于外国银行。最终各国的主管部门将不得不相互保护,但是只能当面临共同的危险时才会迫使它们这么做。
财富的拥有者也许会越来越多地转向日元和黄金以寻求安全,但是他们可能会面临主管部门的阻挠,首先就是日元。寻求资金安全的势力与需要利用他们的外汇储备来拯救它们的商业的势力之间可能会发生激烈的斗争。由于这两种相互对抗的力量的左右,外汇市场将会出现大幅的波动。
利率和增长
走出通货紧缩的陷阱的途径是首先诱导通货膨胀然后去降低它。这种运作非常复杂,很难保证会取得成功。美国经济一旦复苏,政府债券利率就会大幅度上扬。实际上,由于人们的预期,收益曲线可能会巨变。无论哪种情况出现,长期利率的上升将会抑制复苏,而货币供应大幅度增加会导致通货膨胀的前景很可能导致一个时期的滞涨。但是,这是一个高级、令人渴望的结果,因为它会避免长期的萧条。
很难想象美国经济将会在未来十年中年均增长3%,但是这并非不可能。美国一直存在经常帐户赤字,最高的时候超过国民总产值的6%。这一局面将会消失,但是将会留下巨大的外债负担,而未来几年的预算赤字将会进一步扩大外债。消费在国民总产值中的比例必须下降。一直是经济中增长最快的金融服务部门将会萎缩。二战后生育高峰期出生的一代人的开始进入退休期,使人口趋势出现不利的局面。所有这些都是负面的因素。那么有那些是积极的因素呢?国内和国际的收入分配将会更加均衡,社会服务包括教育将会更好,建设性的能源政策将会引导在替代能源和节能方面的大规模投资,军费开支缩减,发展中国家更快速的增长将会提供更好的出口市场和投资机会。但是即便有最好的政策,美国国内的增长也很有可能会落后于全球经济的增长。
中国
中国采取的行动对全球经济的未来将会产生和奥巴马总统一样的影响,而中美关系将会成为世界上最为重要的双边关系。全球经济繁荣对中国而言至关重要。奥巴马可以利用这一点来重新建构国际金融体系,但是这要求中美双方娴熟的技巧和高瞻远瞩。
新的世界强国的崛起是一个危险的进程。上个世纪两次大国的崛起都导致了世界大战,最终崛起的大国战败。中国如果想要被接受成为世界领袖就要独辟蹊径,使它为各国所接受。中国的“和谐发展”的政策主张是正确的策略,但是它还有其他的一些政策主张却完全不和谐,比如有关台湾和西藏问题的政策。由于布什政府的政策错误和超级泡沫的破裂使中国过快地获得了过多的权势。为了建立建设性的伙伴关系,双方都必须尽最大努力。奥巴马总统必须把中国视为一个平等的伙伴,而中国则必须继续接受美国的领导地位。这对双方而言都不是易事。
中国会损失很大。它缺乏民主的体制,而政府的更迭也没有一个既定的方式。如果无法取得满意的经济增长率(一般看来需要保持每年8%的增长率),就会很容易导致政治动乱,而中国如果发生政治动乱对全世界而言都是灾难。中国已经建立了细致的协商体系,尽管并不民主,但是也可以在决策时给主要的利益集团发言权。达成共识的进程的主要缺点是缓慢和繁琐,因而就存在中国领导人在全球经济突然发生衰退时无法快速应对的危险。在这里,奥巴马政府强有力的领导将会产生有利的效果。
印度次大陆
印度于中国相比更为自我收敛,而且在维持向上的势头上较为容易。印度的股市比其他国家遭到了更大的打击,但是它的银行系统依旧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政府手中,受到影响不大。来自海湾国家的汇款将会减少,外包业务会遇到挫折,但是基础设施投资却很有希望,印度在这方面一直欠债,它希望继续这方面的高速增长。印度宏观经济的状况也比世界大多数国家更好。
印度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是政治方面的,而且与巴基斯坦这个失败的国家息息相关。巴基斯坦军事和情报部门的一些人与恐怖分子联系密切,而且他们取得控制权的危险很大。2008年11月26日恐怖分子对孟买的攻击是经过精心策划、安排和执行的。这一袭击发生在印度大选之前,意在让印度和巴基斯坦两国交恶,让巴基斯坦的伊斯兰势力至少能够存活下来,甚至控制这个国家。
布什政府允许不同的势力相互钳制。它让巴基斯坦对付印度和阿富汗,让巴基斯坦的军队对付文官政府,让文官政府内部的谢里夫对付扎尔达里,乃至让得到军队武装、用以对付巴基斯坦塔利班组织的各个部族相互争斗。奥巴马政府的任务就是团结不同派别对付共同的敌人,也就是孟买恐怖袭击的策划者。
巴基斯坦的问题与阿富汗密切相关。美军入侵阿富汗时最初被当成解放者,但是北约在没有适当的参与计划情况下就参加进来,经过八年时间后,外国军队不再受到欢迎。应该计划有秩序的撤离,但是在基地组织和塔利班正在积聚势力的时候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没有当地民众的积极支持就难以打败他们。
在成功道路上存在三个障碍。第一是毒品战争,这一战争让当地民众与占领军对立;第二是巴基斯坦部落领地中存在的安全的避风港;第三是卡尔扎伊政府失去了合法性和民众支持。局势并非无法解决,但是这要求有极高的技巧和耐性来控制局势。
石油输出国
石油输出国的运势急转直下。它们的盈余变成了赤字,而国家主权基金和外汇储备损失惨重。海湾国家遭到严重打击,这是因为它们的私营部门、包括某些银行扩张过度。迪拜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房地产泡沫,不得不由阿布扎比的巨额储备挽救。
但是石油生产国的遭遇并非就是坏消息。某些主要石油盈余国家,最为主要的是伊朗、委内瑞拉以及俄罗斯一直是当今世界秩序的敌人,现在它们的羽翼已经被剪除。伊朗支持邻国政治和恐怖活动的能力下降,已经产生了有益的效果。伊拉克的政治和安全局势看起来正在稳定,而叙利亚好像更加愿意谈判了。伊朗总统阿贾德不大可能在2009年重新当选。
与此相比,俄罗斯可能由于石油价格下跌而更多地成为威胁。在普京的统治下,民族主义已经取代共产主义成为俄国的主导意识形态。克里姆林宫正在利用其对自然资源的控制来重新建立俄罗斯作为政治大国的地位,让统治者发家致富并且确保他们对俄罗斯的控制,同时贿赂和收买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统治者。不同的目标相互强化对方,它们共同组成了新的秩序,也就是建立在石油赞助上的伪民主。
在普京的统治下,经济权力被集中在两大集团的手中:获得财产的集团和从现金流量中分得一杯羹的集团。大体上,第一个集团更老练并且更倾向西方:他们把钱和孩子都在了国外。第二个集团更加直接地利用国家的专断权。第一个集团在金融危机中大量倒下,第二个集团相对来说却未受损失。危机强化了国家的专断权,因为官方外汇储备的相当一部分被用于帮助使第一集团的资产摆脱困境以及重新获得了他们的资产。
这相当重要,因为随着经济形势的恶化以及普京政权无法再满足公众对经济的期望,它很有可能会更加积极地运用国家的专断权。说到底,克里姆林宫现在不是由苏联时期谨慎的官僚、而不被一帮愿意冒险实现他们的目标的冒险家控制着。这可能体现为在海外的军事冒险以及国内的经济萧条。
欧洲
不同的欧洲国家对于敌对的俄罗斯的崛起的反应并不相同,这主要取决于它们的历史经验和经济利益。欧洲必须抵御俄罗斯给它们带来的地缘政治挑战,并且它们只有联合起来才有机会取得成功。但是统一的欧洲政策一定不是纯粹地缘政治性的,因为欧洲的共同利益还没有大到能够超越国家利益。俄罗斯可以分而治之,就像它正在做的那样。
欧洲抵御俄罗斯地缘政治优势的能力的关键在于制定一个统一的能源政策,有一个欧洲范围的分配网络和能够凌驾于各国监管者之上的欧洲范围的监管机构。这将使俄罗斯无法再利用一个国家来压制另一个国家,因为提供给一国经销商的优惠将立即成为提供给所有其他国家的客户的优惠。
继续推动法制建设、国际合作和开放社会的原则也同等必要,主要是通过改革国际金融体制以及给予俄罗斯的周边国家更多的关注。尤其是乌克兰现在已是危机四伏,但是通过为钢铁业处于困境中的乌克兰东部的公共建设工程提供资金来创造就业机会,可以在政治和经济上带来巨大的变化。必须给格鲁吉亚提供帮助使之从俄罗斯入侵所遭受的损失中恢复过来,但是这种帮助的条件是萨卡什维利政府必须遵守开放社会的原则。俄罗斯不可能得到直接的帮助,因为它过度依赖国家的专断权,但是当俄罗斯看到国际合作,尤其是与中国的合作的进展时,它不会愿意被独自留在寒风中。
金融危机及其余波对世界是一个考验,人们希望看到欧盟体制的发展,尤其是其相对较新的金融体制的发展。欧盟有着共同的货币还有欧洲中央银行,但是它并没有一个共同的财政政策或国库。这一缺点变得越来越明显并且可能导致欧元区的分裂。但是隶属于欧元区被证明是非常有价值的,希腊所遭受的损失比丹麦小,尽管它的问题更严重。因此如果欧洲中央银行给授予对银行系统更大的权力,欧元将很有可能走出目前的危机。
布什政府对于“老欧洲”和“新欧洲”区别对待。我们希望奥巴马政府将采取相反的方式。世界太需要一个在政治和经济上都更加联合的欧洲了。
发展中国家
巴西和智利等少数国家有很好的理由在谋求国际金融组织少量支持的情况下坚持实施反周期的政策。但是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非常依赖上一章所描述的计划。如果没有一个基本的国际计划。它们的未来将非常暗淡。巴基斯坦、埃及、摩洛哥和海地等国家已经出现了粮食“暴动”。墨西哥由于毒品走私的问题而存在严重的安全问题。如果经济形势继续恶化,有可能会出现大骚乱。
全球金融体系信贷的崩溃对于处于危机边缘的国家比那些处于危机中心的国家而言有着更大的破坏力。信贷额度被收回,到期的债务无法偿付,贸易融资枯竭。唯一给人希望的是,世界的领导人认识到援救发展中国家符合他们的自身利益。特别提款权捐助计划的吸引力在于它并不会给捐助国带来任何直接的成本。它们所需做的只是投票同意建立特别提款权,然后向欠发达国家输出利益。我希望它会最终实现。
版权所有:Project Syndicate,2009年
www.project-syndicate.org
译者:赵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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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barkOn 12:49 06 Feb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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