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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碎的欧洲

普林斯顿—在又一次失败的峰会后,欧洲领导人又要挣扎一番了。他们应该仔细想想,如果他们仍不能为欧洲金融和经济问题找出令人满意的解决办法,欧洲大陆——以及全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欧元崩溃,那么欧盟几乎肯定也将步其后尘,接下去又会发生什么?

思考这个问题的最佳地点不是布鲁塞尔,而是蒂拉斯波尔,自称普列德涅斯特罗瓦(Pridnestrovian)摩尔多瓦共和国(或称德涅斯特河沿岸)的实体的首都。这个诞生于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之后的狭长“国家”拥有50万人口(前苏联有3亿人)。它是从摩尔多瓦共和国(人口400万)分裂出来的,而摩尔多瓦又是20世纪40年代从乌克兰(人口5000万)分裂出来的。

德涅斯特河沿岸拥有自己的政府和议会、军队、宪法、国旗,以及令人热血沸腾的苏联式国歌;当然,没有自己的货币,其国基就不可谓稳固。这个政治实体是著名的分裂或裂解物理现象在政治世界的完美写照。当受到挤压时,一个大的表面会裂为几大块,但随后,这些大块又会继续分裂为越来越小的小块。

在六个较大的欧盟国家中,只有法国形成了明确的中央集权政治制度。与之较接近的是波兰,但存在历久弥深的地区差异——这是因为几天的波兰是由19世纪的三个制度大相径庭的帝国组成的。

意大利和德国也形成于19世纪,由众多小型和中型政治单元组成。英国看起来历史更久也更稳定,但眼下苏格兰执政党正在寻求废除1707年统一法,苏格兰的命运将由2014年全民公投决定。西班牙在告别弗朗哥独裁时代后通过给予地区自治权而实现了稳定,各自治区如今可以视为独立的单元。

在这些碎片化的政治地区,统一的逻辑在过去依赖于不满于政治结果、寻求在更大单元中形成新联盟的地区。德国南部的法兰克人讨厌拿破仑战争迫使他们遵守巴伐利亚规则这一事实,他们将建立德国视为利用普鲁士和柏林作为制衡慕尼黑领导权的机制。但是,在德国统一之后,巴伐利亚人并不喜欢这一结果,他们将统一的欧洲视为对德国的制衡。事实上,巴伐利亚在利用欧共体资源支持其自身政治制度方面早已驾轻就熟。

统一自有其历史惯性;当统一之势逆转时,整个过程就会产生反向惯性。反对欧洲结构的观点依赖于对可能导致资源再分配的转移联盟的敌意。为什么我的钱要交出来送给与我家迥异地区的人?那里的人有什么权利?

顾虑对南欧国家的转移支付的德国人显然对德国在1989—1990年共产主义东德崩溃后实现重新统一记忆犹新。当时发生了大规模转移支付,国家资源被大量用于大型基础设施项目。但饶是如此,东部联邦仍然没能摆脱空心化的命运,因为大量最有能力、最具企业家精神的东德人都离开了那里,这段经历为民族凝聚力蒙上了厚厚一层阴影。

在一个庞大的政治单元中进行转移支付的问题是联邦主义的核心问题。美国建国之初便充斥着关于凝聚力问题的激烈争论。1790年,汉密尔顿指出联邦政府应该承担独立战争导致的州债务,结果受到了猛烈抨击。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中指出,维持这一新政治秩序的唯一办法是确保联邦权力最小化并最大限度地得到限制。

欧洲正面临着类似的命运决定时刻。眼下,欧洲已陷入了1945年以来最严重的生存危机。得过且过算得是复杂政治制度最典型的反应,但为害甚深。

如若欧洲政治中心被广泛认为是专断自负的,那么其权威性就会被拒绝和抵制。接受新条约看起来会是个艰难的过程,不适合用来处理瞬息万变的现代金融危机,但这却是赋予解决危机所需制度的合法性的唯一途径,特别是在保证转移支付不会是个无底洞方面。

如果欧洲统一之势逆转,那么产生的结果将不可能是一系列幸福繁荣的民族国家,其人民也不可能重温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好日子。德国南部会怀疑他们是否向北部的萧条老工业区支付了太多的转移支付;支持自称帕达尼亚(Padania)的反欧盟北方联盟(Lega Nord)的意大利北方人也将试图摆脱罗马和南方的统治。

因此,开倒车不会简单地让欧洲回到20世纪中叶。19世纪中叶的小国——只在相对较小区域内实现转移支付——可能会卷土重来。但整个动态会走得更远:在18世纪中叶,今天德国领土上存在大约350个独立的政治实体,17世纪中叶则多达3000多个。当心德涅斯特河沿岸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