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塞尔——

这一争论由来已久，但在欧元区内部紧张情绪之中被再度摆上桌面：在缺乏某种财政联邦主义的情况下，货币同盟能否幸存？

对全球投资者来说，该问题是他们历来的关注所在。欧洲政府债券的持有人相信，他们了解手中购买的债券。诚然，欧元区主权安全这类概念并不存在，但德国、法国、西班牙甚至希腊都采取了基本相同的债券利率，因而这些债券被视为互相等值的。

现在投资者承认，他们并不真正了解这些债券的意义，即欧洲货币背后的制度构想。如果全球金融危机对我们有所警示的话，那就是：不应购买一项自己并不了解的金融产品。但是，投资者一旦将此谨记于心，那欧洲危机将远未结束。

因此，欧洲是否应该欣然接受财政联邦主义，从而巩固欧元区并重建投资者信心？问题在于，财政联邦主义的含义因人而异。

美国人认为自己了解财政联邦主义，即中央政府制定庞大的预算计划（约占GDP总量的20%），并在宏观经济中实行反周期支出与税收政策，正如美国多数州政府依照宪法执行某种平衡预算政策一样。2009年启动的刺激计划便是很好的例证，它将联邦预算转移至各州政府以维持后者的财政支出。同样，一旦密歇根州等州的关键经济部门（汽车业）遭遇经济衰退，那华盛顿将下调联邦税率，维持乃至提高当地支出，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州政府的收入冲击。

因此在经济上，通过自主行动与不断向各州政府转移，联邦预算自然缓解了各地受到的冲击。在政治上，该举措体现了团结一致的思想，有助于巩固同盟。

但如果这正是联邦主义的内涵，那欧盟最好对此不再挂念。欧盟预算约占其GDP的1%，仅为公共支出总额的四十分之一。包括强硬的欧洲一体化主义者在内，无人认为该比重能够达到5%（下降的可能性更大）。然而，占GDP5%的预算依然不足以发挥重要的宏观经济作用。

第二项解决方案即所谓的“分配式联邦主义”（distributive federalism），其目的不在于吸收冲击，而是减小各地区之间的收入差距。在德国，税收收入在联邦州（Länder）之间实行再分配。这是团结一致的另一种体现，也同样存在于欧盟内部，它为促进追赶性增长（catch-up growth）而将地区发展基金下拨至较穷地区。此类预算转移对于穷国意义重大：2000～2006年间，希腊和葡萄牙国民每人每年得到了约300欧元。在这方面，欧洲与美国并不存在本质区别。

此类预算转移在善用的情况下加速了互相融合，而被滥用时则失去了效力，西班牙的多个省份和希腊便分别是例证。这样一来，团结一致的有效性进一步遭到了质疑。1990年东西德统一以来，德国人已对此类预算转移相当了解，他们不愿看到欧洲出现这样一种局面：富裕国家无休止地为欠发展地区提供经济援助。有此想法的并不仅限于德国。

那这又是什么呢？在概念上，欧元区要求与面临困境的国家保持团结，因为这正是整体力量的源泉。但前提是，不设立严格监管的联邦预算机构，不无限制提高预算转移。这需要某种互助保险，或所谓的“保险式联邦主义”（insurance-based federalism）。

以此为出发点，各方于今年5月决定建立欧洲金融稳定机制（European Financial Stability Facility，简称EFSF），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联手向遭受危机的成员国提供援助。与此同时，欧洲中央银行（European Central Bank，简称ECB）也为此启动了一项资产购买项目，用以购买希腊和葡萄牙政府债券。

然而，这些决策所带来的喧嚣加重而非驱散了人们心中的疑云。在德国，许多人认为EFSF违背了欧盟成员国政府不得互相援助这一基本原则。同样，欧洲央行逐渐转变为准财务代理人，这也引发了恐慌，因为它打破了货币与公共财政之间的界限。

与此相反，有人认为欧元区国家本应获准拖欠债务。美国中等州政府的公共债务占GDP比例低于0.5%（欧元区为5%），这表明欧元区主权违约的金融影响将进一步加重；此外，次级市场的政府债券购买也并未遭到禁止。这都无关紧要，因为各方早已破釜沉舟，而德国人则对此忧心忡忡。

因此，各方仍未就常设EFSF达成一致，在设计时也尽量弱化其联邦性质。在ECB购买政府债券的问题上，各方都对这一新法宝的使用时限及目的一知半解，从而影响了效率。与此同时，欧盟提出对各国预算进行前期评估，这些提议招致了法国等国的批评。由此可见，就互相协调和实际接受其影响，提出的呼吁相差甚远。

欧洲人已开始为新建筑添砖加瓦，但对其规模与设计仍存在争议。眼下，他们某种程度上给出了这样一种印象，即他们靠杂乱抛投沙包来抵挡波浪。这或许将使欧洲决策者试图说服的人产生疑虑。对那些通过购买政府债券来支援欧盟政府的国家来说，现在是时候承认其提出尖锐问题并要求明确答复的权利了。